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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阿喵朱和之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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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阿喵朱和之

〈阿喵〉作者全文朗读

〈阿喵〉作者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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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喵在燠热的夏夜里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家楼下,一只猫忽然冲过来对着我猛蹭,仔细一看,是一只白净漂亮的三花猫。我虽没养过猫,也知道这样的举动不太寻常,果然牠蹭了几下又奔到公园长椅下的一个纸箱边,毛躁地瞪着箱子不知所措。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只眼睛还没睁开的小奶猫,却不知牠们一家三口是被人弃养,还是对面学校的学生好心把小猫装在纸箱里,放在路边等待善心人士收留?

我蹲在纸箱边,那母猫依然来回蹭腻求情不迭,让人有些为难。我们家有三只狗,并不适合养猫,贸然抱回去只怕从此永无宁日。我遂打电话给以爱猫出名的高中同学蟑螂,问他怎幺办才好。蟑螂非常爽快地道:「你先带回家,我明天过去处理。」有他这句话,我当然乐意顺手帮个小忙。

我把母猫也塞入纸箱抱进家门,穿过院子时狗儿们发觉有异,警醒地围过来狺狺躁吠,箱子里也骚动起来。我牢牢按紧箱盖躲进书房,再倒点牛奶给母猫,如此牠情绪渐渐安稳,终于躺下来哺餵小猫。

隔天晚上蟑螂依约前来,没想到他的「处理」方式却是带了猫砂和猫食给我,嘱咐我好好照顾人家。他还说小猫若在断奶前离开母猫,往往难以生存,所以我至少要当一、两个月的猫中途。

然而一旦养上就送不出去了。你看那小猫先是在箱子里蠕动摸索,睁开眼睛没几天就能翻出箱外到处乱爬。两个毛茸茸的小活物笨拙地扑逐打闹,母猫似乎冷眼放任,却也总能照顾得妥妥贴贴。一会儿三猫交叠安睡,光晕祥和,让这间纍满故纸堆的书房霎时充满救赎与希望。

原本确实是没打算养的,也就没认真给牠们取名。母猫随口叫做「阿喵」,茶色小公猫叫「茶茶」,虎斑小母猫就叫「黑豆」,后来改称「阿豆(读作ㄉㄡˊ)」,纯然望文生义。叫了几天后意外发现阿喵对这个名字极有反应,想改也来不及了,也就这幺阿喵阿喵地叫下去。

都说猫不理人,阿喵却和我异常亲暱,一天到晚在脚边猛蹭,伸手过去也蹭,叫名字必定喵呜应答,甚至呼之即来。也许牠本来就是一只亲人的猫,也可能牠记得一家老幼搭救之恩,矢志不忘。相较之下那两只在温暖家庭成长、不知世间疾苦的小猫就相当正常,充满我行我素的猫咪本色。

就这样,阿喵努力学着当母猫,而我努力学当猫奴。

阿喵是一只好猫。

我们家格局怪,书房只对院子开门,不通往其他房间。三猫长期关在书房和狗隔离,不时站在窗台边眺望屋外风景,脸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开始学会拨弄纱窗试图脱逃,我只好把玻璃窗关得紧些。如此一年过去,猫狗彼此见怪不怪,我便试着让猫出门。先是牢牢守着放风五分钟,然后逐日渐次拉长时间。出乎意料的是,猫咪很快就和狗儿们共享地盘,彷彿亘古如此。狗儿有时想起来也会猛然发动追逐,猫咪则逃个几步意思一下,甚且对好奇进逼的狗狗出掌巴头,很快又相安无事。

对于是否要将猫野放,曾经稍有犹豫。毕竟也听闻过猫儿出门不归(无论蓄意或迷路),还有在外面遭逢意外的故事,但一辈子关在两坪大的书房里终究不是猫族最好的生涯规划。确实一出了房间之后,牠们就对逗猫棒一类的把戏没有任何兴趣,宁愿在微风吹得轻轻颤动的草叶下瞇着眼睛睡觉。醒来时拱一拱背,若心情好便施展腾挪纵跃的绝技,或者追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大蜥蜴,让人讚歎这才是猫该过的生活。

而我也终于讨回自己的领域,能够彻底清理书房,将书柜一个个轮番清空搬到院子擦拭乾净,并从柜后墙脚扫出三十五公斤的猫毛(夸饰法)。

从此猫咪自由来去,随处睡卧。我固定在书房窗台上放饭,因此牠们仍会按时集合,但每每造食辄尽,曾不吝情去留。某日猫粮用完,我又晚归,老妈把狗食敲碎放入盆中,猫都视而不见。我半夜回家后三只猫陆续来到书房优雅端坐,而由阿喵带头请愿,喵呜两声,我只好再度出门买粮去。幸而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一番奔波后猫粮奉上,三猫唏哩呼噜一阵虎嚥,吃完又毫不留恋地冲出房间消失在庭院中的黑暗深处矣。

冬天时,我会在腿上舖一张薄毯,或者看书,或者对着电脑工作。阿喵时常跳上来,转个两圈趴好,一瞇眼就酣然沉睡起来。牠趴着我也暖,反正不妨碍工作,彼此两便。但一两个小时下来,难免压得大腿发麻。这时我就会提起毯子四角将猫打包,小心起身把牠放回椅子上,然后伸展活络一番。

两小猫各有癖性。阿豆喜欢蹲在二楼屋檐上唤人,待我们靠近便蹬着人肩背俯冲跃下。胖大茶茶总是从阳台跳到外面公园立灯的圆盘灯罩上,贪图温暖好睡,也不秤秤自己的斤两,让人老替牠捏把冷汗。

阿喵并无不良嗜好,只是偶尔会出远门,毕竟是街猫底,秋风吹起时总会冷不防掉进回忆的漩涡,就此消失一段时间,怎幺也找不着。除此之外无可挑剔,无论我从阳台望见牠在楼下公园,还是牠从后山阶梯上端看到我,只要叫声「阿喵!」牠必定飞奔而来。

几年后我因为结婚和工作的关係搬到市区居住,过程中从来没有动过把猫带去的念头,毕竟牠们半野放惯了,忽然又关进狭窄的高楼集合住宅未免太过可怜,赁居之处也不好任猫搔抓破坏。

起初我在周末回老家时总会受到猫狗热烈欢迎,但过了一段时间阿喵发觉我并非短暂外出便生气了。有时候连着几次回去都没看到牠,叫也不出来。偶然远远望见,惊喜呼唤,牠却兇霸霸地抗议起来,不肯近前。

阿喵不再和我那幺亲,虽然牠仍会走到身边来忽然咕咚躺倒讨摸,但不像以前那样蹭个不停。有一次我回家,放下东西到院子找猫,寻了半天,一抬头却见阿喵就默默趴在高处打量。我叫了声:「阿喵!」牠只愉悦地瞇了瞇眼,别无动静,告诉我:老兄弟,咱们昔年恩义还在,但眼前也就这幺着了。

阿喵一家非常强悍,三只猫都得过被医师宣告无法痊癒的疾病,最后也都击败现代医学的限制奇蹟般康复。

某次我回家,发觉阿喵整个小了一号,抱起来轻如棉絮,惊讶之余赶紧带去动物医院检查。验血结果非常不妙,是慢性肾衰竭,随时都会休克。虽然住院几天抢救回来,但医师说这种病只能延缓病程,要我有心理準备。

幸亏老妈耐心照顾,每天帮阿喵从脖子后面皮下注射食盐水,牠渐渐恢复体重和活力,回到院子里优游活动。我回老家时牠过来讨摸,都让人万分珍惜。有时蹲得腿乏了,正欲起身,想起不知还有多少相处时刻,便又再多跟牠玩一会儿。日本人爱说「一期一会」,把每次聚首都当作生命中仅此一次的相逢,劝人把握当下缘分,我陪阿喵时老想起这话。

胖茶茶曾经摔断腿(不曾目击事发经过,不知是真的从灯罩上摔落还是被外面的动物攻击),断骨处接近关节,医师说无法施打钢钉,动手术八成也接不回去,白费大笔开销。我只恨自己阮囊不丰,未能给牠一个尝试的机会,大有贫贱猫奴百事哀的愧悔。没想到茶茶倒也争气,跛了几个月后重又健步如飞。后来因为其他原因就医,医师照了X光发现牠的断腿处竟已长出漂亮的完整骨头,只在弯曲处有些骨刺,惊呼茶茶真是太强了。

阿喵也是如此,打了半年点滴之后彻底康复,抽血检查完全正常,也不再需要特别照顾。我猜想,或许因为牠们半野放在自然环境中,所以生命力比一般家猫来得旺盛吧。当初把牠们放出来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然而世间迂迴往往如此,生命力越是奔放强大,脚下越是暗藏凶险。

阿喵在燠热的夏夜里走。

事发当天我在淡水参加活动,手机忽响,是表妹打来,劈头就喊阿喵死掉了。我立刻飞车赶回,一路上心里还想,家人经常搞混这几只猫的名字,该不会说错了?然而我很快接受这是事实,表面上提醒自己保持冷静,胃却不断拧痛起来。

阿喵是为了去对面的学校,过马路时被撞了。牠被一条毛巾盖着,就躺在当初跑来蹭我求救的地方。我轻轻抚摸牠,奇怪着原本柔顺的细毛却粗硬得有些陌生。我谢谢牠的陪伴,不断哼着平日用儿歌改编的阿喵之歌,直到宠物安乐业者前来。

本想猫死如灯灭,自己放下也才好让牠离开,遗骨甚幺不过是物理残余,不必执着。但几日里在办公室坐立难安,翘班到街上乱走,越来越不可抑止地掉入巨大的悽惶愧疚之中,反覆自责地想,我怎幺能就这样让不相干的业者把牠带走,到最后都没有为牠做点甚幺。可是我又能做甚幺?

想念猫甚,最后终于忍不住打电话去安乐园确认阿喵是否如他们承诺的已经树葬,甚至想着有没有机会带牠回家。报上阿喵之名,对方查询一番后回说已葬下了,不知怎幺心里顿时安定不少,以猫有归也。

几天后我趁着周末到深坑去看阿喵。「安乐园」在荒僻小路尽头,乃是修车厂似的一栋老旧建筑,内部无甚装潢,水泥素面墙壁一片黯淡。操作着小型焚化炉的师傅态度慎重恭敬,多少让人宽慰些。但所谓「树葬区」让人看了发愣,那只不过是在临着景美溪的后廊上,一块不到两坪大的填土花圃罢了。

我不知道阿喵在不在这里,我不知道阿喵去了哪里。我拉了张椅子在一旁坐下,看着下方奔逝不止的灰浊溪水,慢慢回想那个夏夜,回到我们还没相遇而即将相遇的那一个瞬间。

作者小传―朱和之

本名朱致贤,1975年生于台北。拿传播文凭而偏好于文史。好音乐,不求甚解。着有长篇历史小说《乐土》《逐鹿之海》《郑森》,历史随笔《沧海月明──找寻台湾历史幽光》,幽默小说《冥河忘川有限公司》,音乐人物传记《指挥大师亨利.梅哲》,编着有《杜撰的城堡──附中野史》。

以《乐土》一书获得2016全球华文文学星云奖历史小说首奖,为该奖创设六届以来第一位首奖得主;曾获第一届台湾历史小说奖佳作,两度入围台北国际书展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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